第38天。

临渊城上界,镇灵司主塔顶层的红木长桌前。

“把绝灵大阵抽取的功率阀门,推到百分之一百二。”楚天枢看着全息屏幕上平缓的心率曲线,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枚玉骨罗盘,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
“大人,这不可行。”站在一旁的副官神色微变,连忙调出另一块屏幕的数据,“百分之一百二,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常规的剥离前置测试阈值。锁灵渊那边的绝灵阵底座,可能会因为超载而出现晶体疲劳。更重要的是,活体的肉身绝对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压榨,一旦崩溃,玄枢院准备了半个月的手术预案就全废了。”

“我不在乎那具肉身。”楚天枢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一只淡紫色的灵蝶被室内的暖风吸引,扑扇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。他走过去,两根手指捏住灵蝶的翅膀,稍一用力,紫色的粉末簌簌落下。“我要的是他泥丸宫里那点东西的极限抗压参数。现在的数据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我觉得,这只笼子里的老鼠还在算计什么。加压,就算他筋断骨折,只要脑子里的东西没散,就给我继续抽。”

“是,属下这就去调最高权限。”副官低下头,不敢再劝。

同一时间,锁灵渊底部的死牢。

“滴——”

一声刺耳的长鸣穿透了地底浓稠的死寂。墙壁上那些原本闪烁着暗红幽光的微观阵纹,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了刺目的深黑色。

悬吊在半空的陆惊寒猛地绷紧了脊背。贯穿他锁骨的绝灵石镣铐在黑光中疯狂运转,发出极其沉闷的机械轰鸣。

这不是拉扯骨肉的痛,而是直接将他经脉里最后一丝生机当成柴火来烧。陆惊寒的脖颈上暴起数条青筋,下颌死死咬紧,牙齿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噗、噗……”

在超负荷的绝灵威压下,他左臂和侧腹的皮肤表面,细密的毛细血管接连崩裂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,顺着星轨战服破损的布料往下滴落。汗水混着血水砸在绝灵石地板上,迅速被阵法蒸发吸收。

他在极力控制着呼吸。胸腔的起伏变得极浅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强压之下的幻痛像无数把钝刀在神经上来回切割,他的心脏漏跳了整整两拍,肉身在突破阈值的一瞬间,彻底陷入了濒死前的休克状态。

然而,肉体的休克,反而让那股一直被死死压制的空间波动失去了物理层的桎梏。

泥丸宫深处,原本微弱的空间灵魂感知,像涨潮时的水草一样,顺着那些黑色的阵纹蔓延了出去。他不再感到疼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敏锐。

陆惊寒在濒死的幻觉中,听到了声音。

那不是牢房里锁链的晃动声,也不是楚氏阵法的嗡鸣。那是从更深的地下、从几万丈的岩层深处传来的粘稠摩擦声。就像几万人在同时咀嚼着骨头,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冰冷与哀嚎。那是千年前深渊被封印时留下的绝望回音。

第39天。

借着这种超越了物质常理的灵魂视觉,陆惊寒的目光穿透了死牢内绝对的黑暗。

他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,瞳孔里流转着幽蓝色的光泽。原本被厚重苔藓和暗沉血污覆盖的石壁,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变得清晰透明。他看到了那幅只露出残角的壁画全貌。

那不是世家教科书里歌颂的、陆氏先祖举刀怒斩九幽魔物的图景。

画中的先祖站立在画面中央,那把属于先祖的本命阵刀,并没有指向前方翻滚的黑色魔气,而是反手握着,刀刃带着决绝的弧度,刺向了自己的身后。

而在先祖的背后,赫然矗立着五个模糊的虚影。那五个影子的轮廓上,分别刻画着五大世家始祖的专属灵根图腾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五把不同材质的兵刃,正悄无声息地从五个不同的角度,没入先祖的后心。

陆惊寒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隙。

同调铁律、绝对正义、双魂者灭世的预言……这些在世家修士口中被奉为圭臬的真理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散发着腐臭味的笑话。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封印魔神,而是为了掩盖万古前背刺先祖的罪行,为了永远把持这圈养天下的神权。

他没有流泪,也没有愤怒地嘶吼。他只是用那双幽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五个虚影,眼底深处只剩下看穿万古谎言后的悲凉,以及一抹纯粹到极点的荒谬感。

第40天。

死牢通道外的监控室内。

“这都挂了快十天了吧?这小子连哼都没哼一声?”卫兵甲靠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劣质的合成热茶,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上的痛觉数据。

“死鸭子嘴硬罢了。”卫兵乙翘着腿,“你看看这血压线,玄枢院那帮疯子又加了压。这阵法,换个归墟阶的长老来,骨头也早碾碎了,他一个阶下囚能硬气到什么时候?”

卫兵甲打了个哈欠,低头看终端上的地下黑市赛车转播:“没意思,我还以为能听到昔日世家少主跪地求饶的动静。听说他以前在第七防线很风光?现在看来,也就是个用资源堆出来的废物。”

温雪砚站在操作台的角落里,端着一个生锈的金属托盘。她听着卫兵的嘲笑,一言不发。

她苍白的指尖紧紧捏着托盘的边缘,目光越过卫兵的肩膀,定格在屏幕那条红色的代表痛觉飙升的曲线上。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数据,牢房里却没有传来一丝求饶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些被阵纹烧焦的漆黑疤痕,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陆惊寒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。那种在淤泥里被踩碎了骨头、却连一声惨叫都不肯施舍给施暴者的隐忍,让温雪砚内心深处那道被楚天枢种下的奴性禁制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

“我去清理丙区下水道的阵纹过滤网。”温雪砚收起托盘,声音干涩。

“去吧去吧,别磨蹭,这底下阴森森的。”卫兵甲摆了摆手。

第42天。死牢重归死寂。

温雪砚趁着轮值交接的短暂空隙,独自一人返回了死牢外。

她走到牢门侧面的墙壁接缝处,呼吸微微发急。她停顿了两秒,从袖口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。

“闭上眼,痛觉就追不上你。”她低声念着那句重复了千百遍的口癖。

随后,她咬着牙,用刀刃重重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。温热的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,滴入墙壁缝隙里的微观阵纹。

“滋——”

随着生机的侵入,墙壁上的痛觉监控指示灯闪烁了两下,短暂地黯淡了下去,形成了一个只有三分钟的监控盲区。

温雪砚顾不上包扎,快步走到铁栅前。

陆惊寒垂着头,暗银色的战服已经被凝固的血块和新渗出的鲜血染成了纯黑色。

“醒醒。”温雪砚把脸贴在冰冷的绝灵石栅栏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,“别装死,我知道你还有意识。”

陆惊寒没有抬头,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“楚天枢把活体剥离的时间,定在了三天后的黎明。”温雪砚的双手颤抖着,隔着缝隙,将一枚惨白色的骨笛状物强行塞向陆惊寒摊开的掌心,“拿着!这是‘幽源绝命剂’。”

陆惊寒的眼珠微微转动,目光落在那枚骨笛上,没有伸手去接。

“你听见没有?”温雪砚急得眼眶泛红,“只要你咬碎外壳,里面的毒素只需要三秒钟,就能让你的神魂彻底消散。你不用上手术台了!”

“拿走。”陆惊寒沙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因为长久干渴而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
“你疯了?”温雪砚紧紧抓着铁栅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你根本不知道活体剥离是什么!他们会把你的灵脉一寸寸抽出来,把你的泥丸宫生生剖开!那种痛,比现在这绝灵石的抽取还要强十倍。拿着它,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,死得干净点!”

“体面是活人争的,死人不需要。”陆惊寒没有看那枚代表解脱的毒药。他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。

幽蓝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,冷漠且锐利地锁定了温雪砚。

“收起你的毒药。”陆惊寒盯着她的眼睛,“告诉我,这阵法的眼睛在哪。”

温雪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手腕上滴落的血砸在鞋面上。
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这墙上绝灵石运转的节点,三天一循环。左侧第三块砖的下面,有供能断层。那是阵眼,对吗?”陆惊寒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温雪砚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呆呆地看着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徒,看着他眼底那股企图从地狱深处拔刀反杀的决绝。

这种根本不属于耗材的反抗意志,彻底击碎了温雪砚长久以来筑起的自我麻木。她突然意识到,这个常年被绝望笼罩的锁灵渊底,还有火种没有熄灭。

“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?你现在的身体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”温雪砚喃喃地说道。

“三天后,不管他动不动刀。”陆惊寒看着她,“这吃人的天,总得有人去捅个窟窿。”